翻开《天龙八部》,貂皮并非稀世珍宝的陈列,它的出现,往往裹挟着北国的寒风与人物命运的急转,若要寻它,不必去江南燕子坞的温柔乡,也不必去大理皇宫的珍宝阁,请将目光投向那苦寒的北地——它第一次,也是最震撼人心的一次现身,是在萧峰(乔峰)为救重伤的阿紫,独闯长白山,于深雪寒风中,以绝世武功搏杀而得,那一袭貂裘,沾染着英雄的体温与北地的风霜。
这袭貂皮,从一开始就与“占有”无关,萧峰猎它为衣,全然是为了裹住奄奄一息的阿紫,抵御塞外刺骨的严寒,当阿紫苏醒后,这件貂裘便长久地伴随她,几乎成了她形象的一部分,这形成了一个极富张力的隐喻:一件源于绝对刚阳之力(萧峰的武功与决断)的温暖之物,却披在了一个性情阴柔诡谲、身世凄楚的少女身上,貂皮的华美光泽,映照的不是富贵,而是阿紫对姐夫那份扭曲而炽热的依恋,是她漂泊生命里唯一抓得住的、带着萧峰气息的实体慰藉。
这重关系,在金庸笔下被推向了更为残酷的高潮。当萧峰在少林寺前,面对天下英雄的围攻,身世之谜与国仇家恨压得他透不过气时,阿紫却在一旁天真又残忍地摆弄着另一件“貂皮”——她以剧毒饲养的“闪电貂”,并指挥这小兽去攻击她看不顺眼的人,真正的貂皮披风,与这毒物“闪电貂”,在此刻形成了惊心的互文,它们都名为“貂”,一件带来温度,一件散播死亡;一件是萧峰侠义的见证,一件是阿紫邪性的延伸,温暖与剧毒,保护与伤害,就这样通过“貂”的意象,死死纠缠在一起,恰似萧峰与阿紫之间那剪不断、理还乱,恩义与孽缘交织的宿命。
天龙八部,众生皆苦,所求皆不得,萧峰求身世清白而不得,求辽宋和平而不得;阿紫求姐夫之爱而不得,那件貂皮大衣,于是成了这“求不得”苦海中的一叶浮萍,对阿紫而言,它是情感替代品,是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一个人的退而求其次,当她最终抱着萧峰的遗体跃下悬崖时,那袭貂皮想必也一同没入云海,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——它终未能温暖那具逐渐冰冷的身躯,也从未能填满阿紫心中无底的情感沟壑,它的温暖,自始至终,都透着一股无望的悲凉。
《天龙八部》里的貂皮,究竟在哪里?它不在库房,不在商铺,它在那风雪交加的长白山上,在英雄救人的一瞬;它在少女偏执的眷恋里,在毒物与华裘的诡异对照间;它更在全书那宏大悲悯的寓言深处,成为一件看似轻巧、实则沉重的道具,默默诉说着关于温暖与孤独、保护与伤害、拥有与失去的永恒命题,它轻如一件衣裳,却重似整个江湖的无奈,找到这件貂皮,你便触碰到了金庸笔下,那繁华武林背后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人的冰凉体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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